从China GT事故看“外包”背后的去责任化
来源: | 作者:亨瑞特 | 发布时间: 3天前 | 5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| 分享到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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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China GT事故看“外包”背后的去责任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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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天,China GT上海站的事故引起广泛讨论。

特别是事故之后,被网友挖出来的细节:赛场的安保工作经过了层层转包,上面给的价是一天3000块,经过好几手中介和外包公司,最后落到现场保安大爷手里,只剩60块。

60块钱什么概念?在上海,两碗像样的面就没了。

于是就有了赛场上荒诞的一幕:大爷拎着灭火器跑过去,把灭火器往地上一放,转身走了去拿第二个。

网友后来复盘说,“60块是站岗发呆的价,不是玩命的价。大爷能找到灭火器、还给你拎过去,已经是良心大甩卖了。”

这件事催生了一个在中文互联网上迅速传播的概念——“奴工理论”。大意是:不管一个项目听起来多高端、包装得多光鲜,只要链条最末端干活的人拿到的钱少到离谱,整个系统的产出迟早会掉到那个最低水位线上。

你花1000块买一份高端服务,经过管理、渠道、外包、层层承包,真正落到执行者手里可能只剩100块。消费者以为自己买的是五星服务,一线员工看到的却是“我今天干了10个小时,只值100块”。

这当然不是“外包”本身的问题。但它引出了一个更深的追问:当企业用外包与劳动者撇清关系时,劳动者会如何回应?而放眼全球,那些更早广泛使用派遣与外包的经济体,是否也经历过同样的“去责任化”,并为此付出了质量与效率的代价?

组织行为学里有一个概念叫“心理契约”:正式劳动合同之外,雇主和员工之间还有一层隐含的相互期待。员工期待被公平对待、有成长空间、有归属感;雇主期待员工主动、投入、有担当。心理契约一旦建立,员工愿意多走一步,愿意在关键时刻顶上,愿意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。

但外包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撕毁心理契约。它用一份商务合同替代了雇佣合同,用“服务采购”替代了“劳动关系”。

发包方说:你不是我的员工,你是外包公司的人。你的考勤、绩效、福利、归属,都跟我没关系。我只买你的劳动产出,不买你这个人。

那员工自然会问:既然你不买我这个人,我为什么要为你的结果负责?

60块的保安大爷,不是不知道赛车起火危险。但他知道,他的合同里写的是“站岗、巡逻、维持秩序”,不是“冲进火海救人”。3000块的标经过层层转包,到他手里只剩60块,这60块买的是他的时间和基本劳动,不包括他的勇气、判断力和职业荣誉感。

你不能让人挣着卖白菜的钱,操着卖白粉的心。

归属感和配得感,从来是双向的。企业抱怨外包员工没有归属感,员工却想问:你给过我归属感吗?归属感不是团建、不是工牌、不是年会抽奖。

归属感是:当我遇到困难时,我知道有人会为我兜底;当我多做一步时,我知道会被看见;当我把这份工作当成事业时,我知道自己不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耗材。

外包用工恰恰在制度上宣告了:你就是耗材。你的工号是外包公司的,你的社保是外包公司交的,你的绩效由外包公司考核,但你每天服务的却是发包方。

发包方享受你的劳动成果,却不承担你的职业风险。这种“用人不管人、管人不用人”的割裂,是归属感最大的杀手。

配得感同样如此。

企业觉得,外包工不配享受正式工的待遇、不配参加核心会议、不配拿年终奖。员工也会反过来觉得,你不配要求我加班、不配要求我创新、不配要求我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。

这就是外包制度教给劳动者的第一课:责任是跟着合同走的,不是跟着感情走的。

外国不是不用劳务外包。日本、欧盟、美国都曾广泛使用派遣与外包,也确实遭遇了“去责任化”带来的质量与效率问题,并由此开启了不同路径的纠正。

2008年,日本经历了一轮派遣扩大导致制造业品质管控体系崩塌,2009年民主党政权上台后,于次年提出改正法案,核心是禁止制造业派遣和登录型派遣,意图从根源上遏制滥用。

欧盟早在2008年就通过了《临时机构工作指令》(Directive 2008/104/EC),核心是平等待遇原则——派遣劳动者在基本工作条件和报酬上,应与用工单位的直接雇员同等对待。这试图从“同工同酬”入手,防止派遣成为压价的工具。

然而,指令实施十几年后,问题并未解决。2024年,欧盟进一步通过《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》(CSDDD),要求大型企业对其子公司、分包商和供应商在人权和环境方面的负面影响承担尽职调查义务。

而美国处理派遣/外包责任的核心工具是《国家劳资关系法》(NLRA)下的“联合雇主”认定标准。如果一个用工单位被认定为联合雇主,就要与派遣公司共同承担工资、工时、集体谈判等法律责任。

当派遣/外包从“边缘补充”变成“核心用工模式”,当去责任化的代价以质量事故、劳动剥削或产业空心化的形式变得不可忽视时,纠正才被提上议程。

而纠正能否落地,取决于它是否触碰到了产业利益的核心,以及政治力量是否愿意承受短期的阵痛。但日本的教训是“纠正可能被政治拉回”,美国的教训是“纠正可能被政治反复推翻”,欧盟则试图用超国家立法来锁定责任,但实施效果仍有待检验。

回到China GT。

赛事组委会事后声明,“整个赛事的配置是符合国家级赛事配置的,但在细致管理方面有待提高”。

这句话本身就是“责任蒸发”的典型症状——配置是“符合标准”的,管理是“有待提高”的,但没有人需要为“车手差点烧死而救援人员不在场”这件事承担具体责任。

中国灵活用工市场规模已突破3.2万亿元,劳务外包合作企业突破180万家,灵活就业人员超2.8亿人。

人社部门劳动仲裁数据显示,“假外包真派遣”引发的劳动争议年均增长29%,企业败诉率高达76%。

但现实中,依旧有大量企业把外包当成规避劳务派遣比例限制的工具,外包人员的工号、考勤、排班、绩效考核全部由原公司控制,只有劳动合同和社保账户挂在外包公司名下。

而劳动者用“按配分劳”“将心比薪”“问薪无愧”给出了自己的答案:我外包的是劳动,但保留了对薪水的判断力。你给60块,我就干60块的事。你跟我撇清关系,我就跟你算清账。你不对我的未来负责,我就不对你的结果负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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